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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古典武侠玄幻] [转载搬运] 《毫末生(1.1-10.10)》 作者:蛋伤 [连载中 第10卷 醉宿层云 第10章 鱼跃龙门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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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昨天 18:0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小说信息分类
来源: 转载搬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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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新状态: 连载中
章节范围: 第10卷 醉宿层云 第10章 鱼跃龙门
文章作者: 蛋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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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卷 醉宿层云 第10章 鱼跃龙门

  敖酥酥翩跹离去,凤宿云制止齐开阳尾随之举,将他拉回房里。
  「四公主精心准备,你呀,得好好换一身像样的,不可怠慢于他。」
  「精心准备?」齐开阳不明所以,一顿宴席再怎么精致,能有多重要?
  「从今往后,你就是四公主认可的万妖天贵客。除了方才那句话之外,她会庄重且隆重地见你,以彰身份。你呢?中天池唯一传人齐公子,你要穿得这么随随便便地去见她么?你无可无不可就罢了,中天池要陪你丢这个人啊?」
  原来如此!齐开阳感慨着道:「早知如此,还弄那么多麻烦事作甚,不如一来就……」
  「凤姨早和你说了,是你自己不肯老是拒绝!这一趟不空费气力,老白,老陆他们几位一定都进过言,若是美言,多少有益。」凤宿云白了他一眼,吃吃笑道:「当然,能让腰腰下定决心,你这几日神勇无敌,亦是画龙点睛的妙笔。」
  将齐开阳按在妆台前,凤宿云从法囊中翻出诸多物事。齐开阳对自家仪容无甚要求,一向干净清爽整洁而已,对此一窍不通,只得任由摆弄。凤宿云为他挑选了件天青色长袍,黑色腰带,以及腰带上的一面蓝玉配饰等物。
  齐开阳身材高大,凤宿云让他起身后绕着圈子打量一番,甚是满意。看齐开阳正低着头左右打量,尤其那块蓝玉配饰不时拿起看看,对这些累赘之物颇觉不耐。凤宿云轻笑一声,择了双黑色踏云靴让他换上,不再添加什么装饰之物。
  至于描眉画目的装模作样之举,凤宿云知他一来不喜,二来男儿汉本就长得好看,青春正盛的年纪,龙章凤姿,天质俊秀,已然足够。最后挑了根冰蓝玉簪为他束发冠笄,这么穿戴一番,于朴实中显出些庄重贵气来。更不似殷其雷等天池公子一样每出必盛装,惺惺作态。
  齐开阳暗自松了口气,若再添加些什么,自家难免不自在,徒惹人笑。
  穿戴完毕,凤宿云又细致嘱咐了一阵,两人这才挽手离去。
  侍女将二人一路引入前厅,另一名侍女接手引着二人向大殿之后行去。齐开阳微一偏头,初来时敖酥酥宴客的偏殿就在此处,今日想是换了地方?看向凤宿云时,她嘴角带着一缕骄傲笑意,正是轻车熟路,尾随侍女前行。
  齐开阳心中暗忖,这座行宫连绵不绝,占地甚大。以凤宿云之尊该当更得礼遇,此前未得只因自己随同前来。万妖天当然敬重凤宿云,自己则不配。今日换了地方,想是贵客才能进入。敖酥酥所言之认可,并非虚言。
  穿过条长长的回廊绕过座花园,跃过条山溪,前面又现一座殿宇。
  「启禀公主,贵客已到。」
  侍女的传话声过,殿宇门开,敖酥酥从珊瑚宝座上起身。与初来万妖天时一身碧波水纹裙相比,此刻的四公主一身深海玄色为底,上绣九条五爪金龙。每条金龙的姿态各不相同,有的昂首吞日,有的潜渊戏珠,有的腾云驾雾,有的盘踞山川。龙身以金线织就,每一只鳞片都微微凸起,仿佛随时会从衣袍上腾空而起——竟是万妖天最庄重的朝服。
  敖酥酥的长发高高盘起,绾成山川朝天髻,斜插的珊瑚簪头镶嵌着鸽卵大小的东海明珠,珠光温莹。发髻正中,别着一支凤首衔珠金步摇,凤口衔着一串米粒大小的蓝宝石流苏垂落额前,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,发出细碎如雨打芭蕉般的脆响。
  珊瑚宝座侧有一面绘制百川归海图景的屏风,波涛翻涌,气势磅礴。屏风下一张玉石圆桌,摆了一壶酒,三只杯,三副碗碟。
  「小凤姐姐,齐公子,朝露殿只迎贵客,快快请进。」敖酥酥屈身半福,抬手虚引。半福时颈间挂着的一串龙纹璎珞叮当作响,细看璎珞以三缕深海寒铁为链,链上缀着九只异光闪闪的鳞片。鳞片呈暗金色,边缘闪烁着一圈淡淡的虹彩光晕。寒链下的宝石雕作鲜花之行,垂垂荡荡,随着她半福之姿,直指胸口只及匆匆一瞥的雪痕。
  主人盛装,齐开阳不敢失礼,入了殿堂长揖到地行礼道:「见过四公主。公主盛情款待,幸何如之。」
  「齐公子才是大驾光临,先前招待不周,还请多多担待才是。来,请坐。」敖酥酥嘴角微扬,耳畔悬着一对碧玉龙形珰被香腮一碰自行摇曳。耳珰柔腻如脂,雕成两条小龙衔珠样式,龙身蜿蜒,栩栩如生。小龙的眼睛则镶以两颗极小的绿宝石闪烁着狡黠的光芒,与她本人如出一辙。
  凤宿云微笑挽着齐开阳入座。敖酥酥随之入席时蛇腰款摆,一眼看去忍不住担心会折断。玄色朝服在她腰部收束,以一条三指宽的珍珠腰带贴肉系住,腰侧挂着七宝玉如意。那腰肢柔韧如柳,即使端坐不动,都让齐开阳觉得随时都在轻扭。既优雅,又带着几分危险的魅惑。
  「齐公子在万妖天逛了几处地方,可还入得眼?」敖酥酥的妆容都精致打扮,一双青黛眉斜飞入鬓,眼尾轻挑根细细墨线,让她的泪光桃花眼去了几分嬉闹,平添几分威严。瞳仁中隐约透出道竖线,浓睫卷翘,在眼睑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,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。
  「生平仅见,叹为观止。几位前辈待我礼遇有加,不甚荣宠。」
  「齐公子是慕圣尊亲传弟子,名不虚传。自谦之举固是好品德,不必时时刻刻。父王不喜欢过于低调自谦之人,尤其是你,齐公子。」敖酥酥目中竖线一凝,此刻的声音一改先前的清脆悦耳,如同远海的涛声,又如深山的钟鸣。
  「多谢四公主提点。」齐开阳淡然一笑,道:「若四公主认为我还有那么些作用和值当,我更不该去迎合任何人。凡事,相机而行。」
  「哦~」敖酥酥青黛眉一挑,轻轻点头,意似赞许,又多了分审视。
  齐开阳历来不卑不亢,对敬重者礼节甚周,对鄙视者只要没撕破脸皮,表面功夫也不落下。凤宿云一番教导,齐开阳更觉该当遵守本心——恩师自幼教导的待人处事之道本就妥当得宜,无需更改。
  尤记得与敖酥酥初次见面,乃至在南天池再会,她都以齐小哥相称。今日改口齐公子,不论态度还是给的场面,都非先前可比,齐开阳颇有所悟。
  一点一滴,不骄不躁,每一分刻苦与成长,终究会有表现的时候,终究会得到相应的认可。何必急于一时?
  片刻后诸般宴客菜肴流水价送上,共计五荤二素,还有两大坛酒。泥封拍开,酒里花香四溢,闻香气正是初到万妖天时意甚向往的千花醉。齐开阳目光一瞥,每坛中仅存了小半坛,竟是千花醉中的上上之品。
  「齐公子一定要面见父王吗?」
  「初来觉得势在必行,此刻觉得当初想法太过幼稚。若有幸能面见王上,当以会友之心,仅此而已。万妖天未必需要盟友,多个交心的好朋友总不是坏事。」
  「这么说来,齐公子当我是朋友了?」
  「从出山那一刻就受过公主恩惠,当时自觉高攀不上,一直感念至今。」齐开阳意诚感慨道:「满地繁花之时,山呼海啸前呼后拥不足为奇。枝残叶落还能搭一把手,说一句话,足见盛情。当日四公主为我仗义执言是如此,时至今时今日,万妖天仍善待中天池,亦是如此。这些事情,我一直会记在心里。」
  「与齐公子这样有趣的人为友,酥酥幸甚。」敖酥酥提壶斟酒,道:「这是两千年陈的千花醉,在万妖天都是上上之品。千花醉这酒,年份少了脂粉味儿太重,年份过了酒里生出酸苦味来。两千年陈最好,齐公子请尝尝。小凤姐姐,回去的时候给大凤姐姐带上十坛。」
  「好酒!」齐开阳轻抿一口,再一饮而尽,只觉一线冰冽直透小腹,香气弥漫时如烈火熊熊,又被那线冰冽不停融合。香而不腻,雄而不烈,不禁由衷赞道。
  「好酒如人,越醇越香,好酒,正需好友品。」敖酥酥见齐开阳饮酒之势熟稔,奇道:「尊师何时让公子开始喝酒的?」
  「师尊不好酒,亦不禁我喝酒。幼时觉得苦涩辣口,一点都不及果汁好喝,向来只爱酒香,倒与家姐学了些稀松平常的酿酒本事,不爱饮。去南天池后凤圣尊爱喝酒,平日常陪她小酌几杯,才开始喜欢喝酒的味道。」
  「哦?还有此事,凤圣尊待你格外不同。」敖酥酥抬眉眯目,道:「千花醉功用远不及她的万年醪,论滋味各有所长。人道人生如酒,齐公子再饮一杯。」
  敖酥酥抬眉眯目甚是独特,常人做此神情,大都是个鬼脸,至多俏皮些。她做也是鬼脸,因一双大而明亮的泪光桃花眼,与修容俊美之姿,做来却能更增两分丽色。十分相貌,十二分仪容人才。
  齐开阳摇头咧嘴一笑,仰面饮了。
  「齐公子笑什么?」
  「在昆丘饮了白老师一杯千花瘴,好生吃了顿苦头,看见千花醉,又想了起来。」
  「白老师?这个称呼有趣。」
  「三人行,必有我师嘛,他自己说的。」
  「齐公子怎生熬下千花瘴的?」
  「仗着一身糙肉硬挨,运功慢慢化解,粗笨得很,上不得台面。白老师若是敌人,足够我死 一千回的。」齐开阳摇头苦笑。
  「原来如此……这般简单吗?」见齐开阳不信,敖酥酥淡淡道:「我熬不下来。我说的是现在,我还是熬不下来。」
  齐开阳眉头一跳,吃惊地看向敖酥酥。四公主是五爪金龙之体,肉身之强堪称生灵第一,无族类可与之相提并论。敖酥酥已凝结道丹,居然熬不下千花瘴?
  「记得齐公子从道陨窟得脱之日,阵斩锁魂宗护法朱小泉。从我得到的消息,齐公子闲庭信步,悠哉悠哉就取了朱小泉性命。他不是无能之辈,不仅修为高,战力强,下手还狠辣,清心境的修士里向来令人闻风丧胆。」敖酥酥如数家珍,扫了凤宿云一眼道:「齐公子要改一改你妄自菲薄的毛病,这个毛病,不好。小凤姐姐的圣体,岂是什么人都受用得了?」
  「见得越多,越觉不足,我不是妄自菲薄。」齐开阳目光坚定,如蕴神光,道:「而是见得越多,越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多难。朱小泉不算什么,不值得沾沾自喜,我的眼光从来没有放在这类人身上。」
  「好气魄,远超我的想象,比什么殷其雷之流只会对着小辈作威作福,不可同日而语。齐公子,佩服,佩服。」敖酥酥笑颜如花,唇瓣一抿下撇着道:「这么说来,莫非我从来不在齐公子的眼光之内咯?」
  「四公主前途无量,处事周到,迟早执掌万妖天,岂是那些泛泛之辈可比。」
  「连话都越来越会说了,咯咯,上回给我甩脸色,这才几天呀。」
  「当日心情迫切,公主赎罪。」
  「士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。」
  凤宿云自入席之后一言不发,只笑盈盈地将每种菜色往齐开阳碗里夹,其后就自斟自饮,自得其乐。三人闲谈饮酒之际,齐开阳见左右连个侍女都无,本想问起巫族一事。敖酥酥只字不提,遂按纳心思。
  酒过三巡,看看天色将晚。
  「小凤姐姐,把你的如意郎君借我半日可好?」敖酥酥掩口吃吃笑道:「二位缠绵多日,今夜就歇一歇?」
  「好呀,正巧有些醉了,今夜我睡个好觉。」凤宿云不以为意,伸个可爱的懒腰打着呵欠道:「我回房睡了,你们自便。」
  若于往日,齐开阳不免猜疑。自得凤宿云之后,两人欢好间隙多得点拨,心性大进,只对美人眨眨眼,示意明日再战!三人当即离开朝露殿,齐开阳先将凤宿云送回客居,敖酥酥于偏殿换回身便服。
  比起朝服的庄重而显繁赘,此刻极为贴身的红莲水纹连身裙,极衬她的腰肢一抹,细枝硕果。尤其豪乳撑起的胸前衣襟处,用金线绣着三圈水纹螺旋,更显高耸硕大。
  「齐公子请。」
  敖酥酥移莲步,出了行宫一路向北穿城而去。两人并肩而行,仅有三名侍女远远隔了一里地远随。穿过城池进入郊外,再向北就会抵达那片被群山环抱,又阔如大海的水域。沿途有不少妖兵岗哨,见了敖酥酥次第行礼。
  齐开阳首次【出使】,与敖酥酥单独出行颇觉新奇。敖酥酥行走之间蛇腰款摆,如春日的柳枝柔韧而轻盈,不知她要带自己往哪里去。
  「四公主要带我去哪儿?」终究还是沉不住气,齐开阳不仅对目的地甚感好奇,更奇敖酥酥邀约自己出行,一路只是闲谈,所为何来。
  「齐公子是想问为什么独独约你出来吧?」敖酥酥嫣然一笑,道:「三千余年前,尊师来到这里,不数日间折服万妖。父王曾约她在龙宫中闲谈半日,没有第三人。龙宫虽美,闷得很。今日你我出游算是效仿往事,假以时日,或许又是一桩美谈呢?」
  「啊~」齐开阳每每听闻就觉神往不已,花信之年的慕清梦究竟何等惊才绝艳。
  「我问过父王,当年与尊师都谈了些什么。彼时我在猜测,两人之间得有多少机锋暗藏,互相争辩,彼此说服。父王的答案全出我意料之外,你能猜到她们在谈什么?」敖酥酥道:「他们只是谈天说地,说彼此各自的苦闷与难处,说将来的准备,说某些事情不想做又不得不做……」
  「这……」齐开阳脑中电转,良久后叹服道:「王上明心见性,佩服,佩服。」
  若是慕清梦与烛龙王摆明车马,一个是中天池未来之主,一个是万妖天之尊,各有各的利益相关。必然唇枪舌剑,斤斤计较地计算厉害,彼此不让。就算这里让了一块,另一边也得拿回来。争到最后就成了吵,最终大体要不欢而散。
  两人如老友般谈天说地,首先撇去身后的无数利益,只说自己。就算天地至尊,一样有苦恼,有不想为而必为之事。闲谈之际,彼此之间更能增进了解,互相体谅,无形之中就少了许多隔阂。
  「若世间以天地为尊,尊师与父王便是替天地掌管世间的一方之主,或可称为同僚?尊师与父王不谈各自的利益与得失,只说二人之间作为同僚,都会遇到的难处。多了了解,彼此更能设身处地,便不会斤斤计较,的确高明。」敖酥酥感慨着,道:「齐公子有件事情猜错了,此法并非父王所提,是尊师提的。」
  「师尊当真了不起。」齐开阳只恨自己生晚了,未能一睹慕清梦当年风采。
  「听说当日他们聊得甚是投缘,尊师离去之前回身道:三月之后一战或将定鼎乾坤,胜则峰回路转,枯木逢春,败则万劫不复。我一定得去,王上去不去?」此刻两人已近海岸边,敖酥酥引路登上一条山径,道:「于是三月之后,父王引妖兵参战。那一战老怪大败,从此攻守之势易形。」
  山势渐渐走高,向着大海延伸,不多时翻卷拍打着崖壁的浪花声便越来越小,夜色之下,只见大海黑如墨玉,拍击山崖时泛着白沫。
  齐开阳仍在回味敖酥酥先前所言,沉迷不可自拔。又行数里,忽听浪花声翻涌如咆哮,齐开阳心惊往山崖下望去,仍是一片漆黑的海浪,只是更显汹涌了些。不见异状,齐开阳忽有所感,猛然抬头。
  头顶一座巨大的石门,形似桥拱横跨,像两座山之间架起一座石桥。两侧的山壁上刻画的图案不知经年,以至风化模糊,隐约可见无数金鳞正逆游而上。有的正奋力甩尾,有的在浪尖跳跃,有的头生二角,鳞爪初现,姿态狰狞而庄严。
  「鲤鱼跃龙门而化龙,这里就是龙门。」敖酥酥道:「龙门每三十年一开,每开三日,齐公子恰逢其会,正好品评一二。」
  转过最后一道山脚,眼前豁然开朗。俯瞰而去,不知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大海,还是阔如大海的巨湖,一眼望不到边际。水色深蓝如靛,此刻无波,只有细密的涟漪,如同被风吹皱的丝绸。龙门之下隐约可见一道白色的水线,正是水流汇聚之处。
  群山如黛,龙门旁几道瀑布从山崖倾泻而下,水声轰鸣,溅起漫天的水雾。银色的月光穿过水雾,折射出一道黯淡的七色彩虹,横跨在群山,如同一座通往仙境的神桥。
  敖酥酥带着齐开阳登上山峰于石门旁停步。山崖边有一块平坦的巨石,石面光滑如镜,足以容纳数十人。站在山顶,整片海域尽收眼底,龙门下那道水线看得更加清晰。
  「坐。」敖酥酥拍拍山石,道:「再有半个时辰龙门将开。齐公子可知龙族阶层之分?」
  「听说除了公主这样纯正的龙子龙孙,还有其余妖族演化成龙。譬如蛇生四足成蛟,蛟生龙鳞成螭,再长角为虬,最终渡劫成真龙。除了蛇之外,驹,龟,鲤皆有龙族血脉,皆可蜕变成龙。所谓鱼化龙,便是鲤鱼跃过龙门成亚龙。蛟,虬,螭,皆是亚龙一属?」
  「不错。我们族中阶层,论身份真龙当然远比亚龙尊贵些,论修为战力则未必。我的三位哥哥,玄冰境主,皆强于我太多。」敖酥酥道:「这是我第二回来龙门,第一回来时刚离南天池不久。」
  「说鲤鱼跃龙门,过程凶险,万不存一。」
  「不全对。」敖酥酥笑道:「是百万不存一。」
  齐开阳倒抽一口凉气,再想又觉理所当然。鲤鱼化龙是逆天改命之事,岂是泛泛之辈都可为之。今日会有多少生灵葬身于此?万妖天偏安一隅,不参与世间争杀,可争杀又何尝不是随时随地?
  「我第一回来龙门后问过父王,为什么一定要跃龙门?为什么不能好好做一条鱼?」敖酥酥俯瞰水面,目光变得悠远,举着皓腕遥指群山道:「父王告诉我,我看到的都是不想好好做一条鱼的鱼。安心做一条鱼的,都没有来。没有谁逼它们,还是有那么多不想只做一条鱼。」
  龙门之前的群山忽然裂开一条缝隙,浪花翻涌,无数金鳞从裂隙中冲入,向着龙门游来。正如山石壁画所刻,有些奋力甩尾,有些在浪尖跳跃,个别正以头顶龙角分开水路,鳞爪拨荡。先前那些咆哮的海浪声,正是无数金鳞聚于群山之外,等待山裂时拍尾而成的巨响。
  「你看那条水线,看似平平淡淡对吧?」敖酥酥皓腕伏低,道:「它从归墟深处涌出,经此汇聚成一道逆流。鱼要化龙,必须从这道逆流中逆势而上,在龙门处经受水脉之力的洗礼,完成从鱼到龙的蜕变。要开始了……」
  金鳞密密麻麻地从裂隙涌入,越聚越多。不多时白色水线开始变化,原本只是一道细细的水流,此刻正在缓缓扩散,形成一道宽约数丈的逆流。闪现出的淡淡金色光芒,如同一条流淌的金色河流,横亘在中央,与银色的月光天上地下遥遥相对。
  逆流的尽头,正在龙门石桥下方。此刻逆流冲天而起,向上攀升,如一道幕布自水面直织就至石桥。水纹形如拱门,门楣上方,隐约可见两个古老的篆字——龙门。
  「这就是龙门。」敖酥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,道:「看看它们,有几个能做龙子龙孙。」
  在水线前的鱼群开始骚动,一只头有二角,生有鳞爪,身逾半丈的大鲤鱼率先按捺不住向前冲去。齐开阳见它身上鳞片如黄金铸就,力大无穷,游动时激起的水花如小船驶过。可逆流之力更是无穷无尽,它进得三寸又被逼回两寸,挣扎了许久,才前进不到五丈。
  第二条,第三条,第四条,越来越多的金鳞顺着它破开的水路向逆流发起冲击。有的游得快,一口气追上第一只;有的鱼游得慢,在逆流中苦苦挣扎;有的鱼不需片刻就被冲回起点,重新出发;有的鱼被归墟水脉之力撕碎了身体,化作一团血雾,消散在水流中。
  无数金鳞聚集在一起,向着水线发起冲击,密密麻麻,见之令人头皮发麻,又让人为之动容。每当有金鳞被撕碎,鱼群就会响起一片悲鸣。过了不知多久,终于有一尾银白色的鲤鱼冲至龙门下方。
  齐开阳的目光很早就为它吸引。它体型不算大,却异常顽强,在逆流中被冲退了三次,每一次都重新出发,逆流而上。这是它第四次发起冲击,终于游到龙门下方。
  但见它猛地一下扎入水底,两只鱼鳍如翅膀般扇动着向水面一冲,一跃,升腾而起。石桥的水幕从天而降,如泰山压顶,它不屈不挠地扇动鱼鳍,摆动鱼尾,迎着龙门升空。
  水幕中的异力将它的鳞片剥落,鲜血从皮肤中渗出与金色的水纹交融在一起。它痛苦地嘶鸣着,身体剧烈地扭曲,但就是不后退。
  齐开阳看得呆了,又不知过了多久,它的嘶鸣变得悠长而威严,声如龙吟九霄。褪去鳞片的肌肤上长出大片大片,坚如金铁的龙鳞。吻部变长生出胡须,额头上鼓起两个小小的角。在水幕扭曲的光线中身体不断拉长,原本白色的躯体蜕变成淡淡的金色。
  「它成功了?」齐开阳为之激动,这才发觉自己手掐双腿,连掌心都已湿透。
  「或许吧?」
  银白色的鲤鱼化作了一条丈许长的幼龙,从龙门上方破空游出,发出一声清亮的龙吟。正当齐开阳欢欣鼓掌时,群山密林之中,忽然飞出一只黑翅大鹏,双爪如刀抓住幼龙龙身,连拖带拽,将它向远处天空拖去。幼龙奋力挣扎,回口反咬,大鹏愤怒,亦低头猛啄,片刻间二兽身上皆伤痕累累,翻滚着不知落到何处去了。
  「这……」齐开阳大惊起身,摊着双手示意,惊异于敖酥酥居然袖手旁观。
  「能过这一劫,它才算成功。」敖酥酥不为所动,只淡淡看着大鹏与幼龙相斗。不见踪影后收回目光俯瞰水线,道:「你在心疼它?」
  「唉……好不容易见它成功了……好吧,这只大鹏也在破境之门前,我明白。」齐开阳坐回石台,道:「真难,世道真难……」
  「每一条鱼跃龙门时都很痛苦,那种被撕裂、被重塑的感觉,很难熬下来。跃过了化龙,还要被其他大妖视作大补之物,未必活得下来。」敖酥酥低声道:「你看了激动也好,难过也罢,最终只是看着而已,对吗?这是妖族的事情,与你没有干系。无论你是欢喜,伤悲,还是不忿,都与你无关。」
  「嗯?」齐开阳猛然偏头,一字一句道:「四公主今日让我来这里,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?」
  「不错,是其中之一,你现在明白了没有?与南天池结盟一事,父王无论如何不会答应。那是你们人类自己的事情,与我们妖族无关。」敖酥酥朝着远方微一颔首,道:「或许今日你会出于怜悯什么的,出手助它得脱灾厄。但是龙族与大鹏族真的动起干戈,数十万妖族不死不休时,你还会吗?你会帮哪边?」
  齐开阳听得发怔,敖酥酥又道:「好吧,看两位凤姐姐的面子,你或许会帮我们龙族。可是你们中天池会付出多少条性命?你能与残存苟活下来的人交代吗?就为了你一时亲近与喜好?若是你都不识得的天狐族与巴蛇族动手呢?你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,能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了?」
  「我懂了……」齐开阳安坐于石台,不喜不怒,只是郑重地点点头。的确如敖酥酥所言,仙凡界之间的冲突与万妖天无关,烛龙王一念起,就是无数条妖族性命。齐开阳瞬间释然,道:「无妨,来万妖天一趟结识这么多前辈,还有四公主这位好友,此行不虚。」
  「我也这么想的。」敖酥酥娉婷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尘灰碎石,道:「走吧,能与齐公子为友,酥酥幸甚,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。」
  这两掌拍得臀波荡漾,似将动人的幽香都拍了出来。齐开阳忙起身,想起一事奇道:「四公主对跃龙门之苦似乎感同身受?」
  「鲤鱼跃龙门可化龙,我们龙族一样要跃龙门,且一生只得一回,跃得过,脱胎换骨。跃不过,点额而归,此生再无机会。我的三位哥哥,寒螭王都失败了,我成功了。不是我比他们好到哪里去,至少有近半的缘由,得益于在南天池修行的经历,仅此而已。」
  齐开阳欣然,大笑道:「买卖不成仁义在,哈哈,哈哈!该当如此!」
  这一回两人相约出游,倾心相谈。齐开阳此刻胸臆大畅,回想三千年前师尊与烛龙王如友谈天说地,正如今日。彼时天地大乱,人人自危,形势所迫,烛龙王下得决心出妖兵助力,理所当然。今日未到这等危局,万妖天里盘根错节,就算敖酥酥有心相帮,无法力排众议。
  齐开阳执念一去,反觉豁然开朗。万妖天毕竟是万妖天,什么都想着依靠外力,永远站不直身,挺不起腰。东西北三家天池蠢蠢欲动,无非舍得一身剐,拼个你死我活罢了,又有何惧?
  两人沿途返回,下到山脚时一名侍女上前道:「公主可是要回宫?」
  「嗯,什么事?」
  「驸马昨夜从龙宫返回不见公主,嘱咐婢子传信,言有要事相商,请公主速归。」
  「知道了。」
  敖酥酥淡淡回应,仍与齐开阳信步而行。沿途不时说些万妖天风物,齐开阳听得津津有味。北水域的事情,凤宿云先前说过一些,可不像敖酥酥作为此地之主,知晓得详实透彻。
  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,两人才入城。敖酥酥仍不着急,谏言齐开阳近日无事,可到哪些店家处品美食,或者采购些珍奇物事。当然少不得贬斥些店家做生意虚头滑脑,不必浪费时光。
  回到行宫临别时,敖酥酥道:「齐公子,我明日就向父王进言。前有白川王已向父王推荐了你,再有我一句话,父王大体会与你见上一面。交个朋友不是坏事?另外,齐公子或有机会鱼跃龙门,想不想试试?」
  「我?跃龙门?」
  「不错,跃过脱胎换骨,跃不过……连根头发都不会剩下的那一种!若有机缘,齐公子愿不愿?敢不敢?」
  「我修的功法,什么外力,即便天材地宝皆无甚大作用。公主所说的机缘,无论是否有益,我愿意试试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。」
  「公子真是妙人,咯咯。」敖酥酥掩口笑得花枝乱颤,道:「酥酥告退,公子请便。」
  五日之后,敖酥酥领着齐开阳与凤宿云除了行宫来到海边。四公主抬手一挥,海面上浮出一只龙首巨舰。
  「两位请。」敖酥酥踏上甲板道:「父王在龙宫相候。」
  龙舟劈波斩浪行了一日夜,前方现出个漫天盖地的漩涡。靠近之后龙舟停下,齐开阳才见这是一座由水凝聚,直通海底的水道。
  踏上水道的瞬间,如踩平地。齐开阳极目望去,只见海水清澈见底,无数色彩斑斓的鱼群在水道两侧游过,好奇地打量着他们。
  水道一路延伸向深海,越往下走,光线越暗,但周围的还海族越来越多。有的鱼头上长着灯笼,虾兵蟹将们在水道周围巡弋,时有巨鲸游过唱着悠鸣之声。齐开阳甚至还看见了一只小山般的海龟,龟壳上长满了海草与珊瑚,看起来至少活了数千年。
  前方一座宏伟的宫殿出现在深海之中。巨大的牌匾书写着归墟龙宫四字。
  龙宫建于一只不知什么物种巨妖的骨骼之上。巨妖死了当有万余年,仅一根肋骨就有百丈长,脊柱如同一道绵延数里的山脉。龙宫就立在这道山脉上,以珊瑚为柱,夜明珠为灯,金碧辉煌,气势磅礴。
  齐开阳仰头望着这座宫殿,心中震撼无以言表。他见过南天池的朝凤台,亦见过前代天庭的宫闱,但归墟龙宫的雄壮仍别具一格,丝毫不逊。那是妖族的奇迹,在巨妖的骨骼上搭建而起,鬼斧神工。
  进入龙宫大殿,殿中无柱,支撑这座大殿的,是那具巨妖肋骨。肋骨从两侧向中间弯曲,在穹顶交汇,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形。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,排列成星图的模样,似将人间的星空搬到此地。
  中央一块水玉龙椅,椅背雕着九条蟠龙,每一条的姿势都不同,但神态无一不透露着威严。龙椅下首右边第二张椅子上,齐开阳见到白川笑吟吟地向他挥手,左首第五张椅子则是商幽朝他点点头。
  龙宫外脚步声起,一名白发老妪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入殿,她一袭曳地的白衣,九条狐尾在身后忽隐忽现。齐开阳看她虽是老态龙钟,露出笑脸时仍是勾魂摄魄一般。
  老妪身侧有一名憨实敦厚的中年男子,圆脸大耳,穿着一身黄袍,即使不笑都像个乐呵呵的佛祖。脚步却是沉得出奇,每踏一步,龙宫都似震颤一下。
  想着这二位正是八方妖王之中,东方青丘之主涂山青,与西方厚土之主黄天厚。齐开阳赶忙上前拱手行礼道:「晚辈见过两位大王。」
  两位妖王上下打量齐开阳一番,涂山青原身是九尾天狐,始终笑眯眯的,示意免礼后自回落座于左首第一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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